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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-第六章
我颓然回到病房,对刚平静下来爸妈轻轻说: ”我都知道了。”
妈又伤心地哭起来,爸强装出来的轻松转眼化为忧郁。
於是,我们一家三口又抱头大哭一场。
眼泪,多麽廉价的东西。
但在某些时候,将它从眼睛里挤出来,仿佛真的可以让心里舒服一点。
我哭泣看著爸妈,忽然发现有人为自己流泪的感觉好幸福。
为什麽为我流泪的不是另一个人。
我沮丧起来。
我的快乐已经不在了。
是真的吗?
真的不再快乐了?
张澎,告诉我吧。
我不想死,毕竟,我还年轻。
在哭泣後,我对医生坚强的说: ”无论什麽治疗方法,我都愿意尝试。”
我说: ”我想活下去。”
因为那一天,我曾经对李穗扬说: ”我爱张澎。”
我说: ”我爱他。”
李穗扬,无论你在张澎心中占了什麽位置,你都比不上我。
你永远不会,如我爱张澎一般爱他。
张澎说过:李穗扬终其一生,只有一个徐阳文。
这叫我裂了心肺的话,如今听来居然有点庆幸。
我不想死。
张澎,若我死了,你到哪里去找如此爱你的人?
白色的房间、白色的窗、白色的床,连我在镜中的脸,都是苍白的。
对著白茫茫的世界,我发誓要为你而战。
於是,开始化疗。
我不知道什麽是化疗,医生说,这也许可以阻止病情的恶化。
第一次面对那些从没有见过的仪器,心里就有不详之感。
我开始呕吐、恶心。说不出的滋味,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。
”小澎,忍一忍,你忍一忍。” 我的妈妈,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眼里不含著泪水。
我死命抠著喉咙,却吐不出一点东西。
应该还有的。
我想吐,以前喝了酒,只要吐出来,就能讨个舒服。
於是我蛮横地伏在床边抠著,似乎要把自己的喉咙从里面弄断。如果弄断它可以让我得片刻安宁,那麽我也愿意。
我难受,好难受。
爸拦住我。他粗壮的臂膀横在我面前,将我的手从口里扯出来。
爸沈声说: ”你这是干什麽?”
我有点想笑。什麽时候了,还是同样专制的口气。
我讥笑著抬头,寻思著最尖刻的话去刺伤他。却不经意看见爸眼中浓浓的心疼,那神情,为什麽不出现在另一个人脸上?
只要他为我流一滴眼泪。只要他为我流一滴眼泪………
我呆呆望著爸,忽然问: ”今天有人来看我吗?”
我不知道爸是否明白我这问的意思,我看见他迟疑了一下。他犹豫著与妈对望一眼,似乎不忍心将答案告诉我。
我直勾勾望著爸,机械地重复: ”今天有人来看我吗?”
我知道,没有。
张澎怎麽可能来?
他也许还不知道我在医院,他也许会每天躲在徐阳文的墓园外,看李穗扬孤独寂寞的背影。也许,已经有另一个与李穗扬相似的男孩,俘虏他的目光。
”今天有人来看我吗?”
没有得到答案,我就重复地问著。
我看见爸妈眼中的心疼,我知道他们的心快碎了,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凄惨又可怜。但是我没有办法停止自己这样问。
我的心太痛,我希望有人可以分担我的痛。如果心痛真的无法避免,那麽,至少让身边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吧。
听说快乐越分越多,痛苦是否也是同样道理。
”今天有人来看我吗?”
我的眼睛不曾在爸的脸上移动分毫,我的神情明明白白告诉他我有多麽希望一个美好的答案。这个答案,无论是我或者我的父母,都知道不可能。
终於,爸说: ”没有。”
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感觉他在哽咽,似乎伤害了我的是他,而不是另一个男人。
我不再说话。
爸妈都担忧的看著我,他们生怕我闹,又生怕我不闹。
我淡淡说: ”是麽?”
就那样,我躺下,头静静枕在床边。
房间里太安静,爸妈屏住呼吸,他们关注我的一举一动。
我只想把眼睛睁大,定定望著一个地方,却不明白为什麽会流下眼泪。
有人无言地为我抹去眼泪。
每一滴眼泪滑落眼眶,那条手绢就会在我脸上轻轻一拭。
不想哭,却止不住。
我平不了自己的痛,却伤害了自己的父母。
我伤害了最爱我的人,却无法抑制自己的行为。我不断地伤害,只是为了确定他们还爱著我,确定他们还肯为我流泪,确定他们依然为我心碎。
也许是心理上存了畏惧,第二次的化疗更加痛苦。
我在床上哭叫著挣扎,只想找到一种发泄的方法。
”不要不要,我不要化疗!”
妈妈搂著我哭。她的眼泪比我流的还多,暖暖滴在我脸上,她说: ”小澎,你叫妈怎麽办?你叫妈怎麽办?”
我不知道她应该怎麽办。
我哭著喊: ”张澎!张澎!张澎?quot;
整个医院回荡著他的名字,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减轻我的痛苦,但不这样叫的时候,我好苦。
张澎,张澎,
为什麽你不心疼我?
张澎,张澎!
为什麽你不为我憔悴?
张澎…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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