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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-第四十章
新楼建造得非常快速,我都担心起它是不是豆腐渣工程!但一打听,真不简单,设计师是国内最好的,施工队是连获几年质量标兵可也是开价最贵的,他们来到这里好象都有无懈可击的理由,或发善心或朋友托,好人似乎一下子就都涌了出来,不安就少了点。
这不安,有点荒唐吧。再来一次那样的人生,真的会开枪杀人拼个鱼死网破吧,好不容易才从那样冰冷汹涌的水里游啊游游啊游游活了过来,要是再丢进那种燃烧到沸点的火焰里,肯定会爆开炸碎。清点一下自己,哪怕再拿走一样小小的东西,都要负荷不起了。所以,不给了。
花谢的时候,新楼盖好了,孩子们逐渐都搬了过去,有住的有学的有玩的,路灯在晚上也能自动开起来,还有一个彩色小喷泉,综合性的现代化的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大楼,你要见过,就一定知道能在这里学习的孩子一定快活而充实。
除了上课,我还是留在了老校舍里,虽然破旧和灰暗,但已经变得适合我,在这里我有安全感,好象回到家一样,反而是住在现代化的设施里更让我茫然无措。我在惟一一块小绿地上撒了很多花种,原本孩子们只在这里活动踩踏,现在清净了,我想明年就能在这块土地上长出美丽的花朵来。
老院长也舍不得离开,虽然看房子的我一个足够,但她非说住不习惯新楼,其实是怕我寂寞,我不寂寞,虽然看上去是挺寂寞,但当你意识到新的生活就要开始并正在开始的时候,心态上就会乐观和向上起来。但终于还是没谴走她,好象年老的妈妈和不多话的儿子,我们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,这是一个值得人为之付出的梦想。
日光灯又开始闪,校工们都去接待今天来参观的众多捐助者,修理工肯定是找不到了,我搬了把椅子,找了把起子,把墨镜摘了,露出疤痕和瞎眼,反正大晚上也没人,也不担心吓着小孩,便开始咔嚓喀嚓干起随便哪个男人都行的修理活。我有点瞄不准,两只眼睛看起来非常简单易行的事,你换一只干干,平衡感就整个失去了,我不能在高处站着,渐渐就开始头晕流汗,当我使力拧着灯管,还是失去了重心,绊到自己脚摔了下来——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眼瞎!以前这些灯泡总能三下五除二就换掉的!我躺在地面上,脚和手歪斜着,被咯着的疼跟以前试过的疼比简直不能相比,但脸色很难看,就像受到重伤。
日光灯又灭了。一切都是黑暗的,桌子椅子安静无声,好象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,我动也不动躺着,气喘吁吁,爬不动也不想爬,让我静静歇一会吧,我知道我最后总能一个人爬起来,因为也没办法啊,总不能指望老院长抱我起来。
脚步声很安静,从一间间教室这样走过来,每间教室都走进去看了,一个男人的脚步,可能是参观者吧,虽然大晚上的,他也不害怕。要是发现了躺在地面的横尸,会吓一跳吧!这么黑,又怎么能发现呢?
居然还是发现了,我想他从走进这教室的第一步就发现了,因为他是直冲我走来的,差点一脚踩到我,我尽量不吓到他,我说:“对不起,我休息一会。”在黑夜里,看不清的对方对彼此来说,都很诡异。
我依旧无所动作。他站了一会,无所进退,我感觉到他慢慢弯下了身体。
当他用手碰到我脖子和腿弯,意图将我抱起的时候,我的身体先排斥了他!我受惊般的甩过手,扎扎实实打着了他一记狠狠耳光——“啪”一声,响亮得好象鞭炮!
我撑着地面,撑着能摸到的椅凳站起来,他沉默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我们隔得远了生分了,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和味道。快一年多了,我如同真正的盲人,脆弱的视力失去黑暗中的点滴光感,我四顾着摸索着终于让我摸到了凳子,我慢慢坐了下来。
“你还来做什么?”我叹声气,除了叹气已经对他没有可表达的了。这一片黑里,他好象一个大黑洞,真栽了真怕了。
再来一次我是会死的。就别搞我了,大哥!
他摸摸索索的声音是站起来,走开了几步,退到了我可以接受的安全范围,“参观孤儿院而已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这多久了?”
“这对你很重要?”
“……不重要。”我笑笑,闭上我的眼睛,可以想象到他的姿态应该还是高傲,高傲——某人永远不变的标记。“你现在做什么对我来说,都已经不重要。”
从跳下去开始,从扔掉戒指开始,可能早就开始了,你的重要和我的重要从不搭轧。
他的呼吸很平稳,这显示了一个好开端,也是一个必然的结局,当我们阔别已久终于走到了陌路,他不在意我说什么做什么,这让我舒服,到我这地步被人在意简直就像雁过拔毛一样煎熬,这样很好,如同反朴归真,我们真是很平静在对话,双方都不用激动忘形、惨不忍睹、支离破碎。这真是很好。
他继续说话:“我也是捐了一些钱后,才看到校工名单上有你,你毕竟对我有恩,我捐钱,你该不会反对?”
“不会。谢谢你。”我说完了。
他又补充:“成城,都过去了,现在想起来觉得是太疯狂。”他发出短促的笑声,似乎要舒缓停滞在我们之中的紧张。
“你也这样想?”我也模糊地一笑,“是挺可怕的,好在都过去了,不仅疯狂,而且很夸张,像演戏一样。”
他还是用那种和缓的降调说话:“但是,毕竟不是演戏。”
“现在想起来,好象做梦一样,我还记得出狱后再见到你,烟花下,你真漂亮,以后再也没有找不着那么美的烟花了,原非……”当我喊出这个名字,恍如隔世。“你赶紧走吧,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“我们都好好生活吧。”他乖乖站起来,靠前了一步,在安慰我一样,“爱不是生命的全部。”
有些滑稽吧,不知不觉我已经为爱付出了大半部分,他到最后仍然否定了我的全部,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我镇静而有些疲惫了,谨慎和他对话、提防他的所为、担心他又来次想当然!大幅损耗我本就不多的精力。
“我知道,谢谢。”我没站起送他走,他一个人走了,他的脚步声是坚强和不拖泥带水的。
当他的脚步即将消失在门口,我对他摆摆手,“再见了,一直都没说过再见,这次要好好说声。”
他嗯了声,含糊带过就走,还是没来得及说再见。
再次见到他,也不怎么吃惊了。地产商拿来一些地产评估报告,很多术语在里面,老院长当然是看不懂的,还好我在,这次我不能再被无量商贩压榨了,我仔细地拿着计数器和草稿本一页一页核算,太过认真,就连大善人们来院长室都不知道,5班的小文拿了个全国数学大赛一等奖,这是非常光彩的事,一个出身孤儿院的孩子也能有所成就,他们过来颁奖,还提出要设个奖学基金。我吧嗒吧嗒敲计算器,因为都见过,他们倒也习惯我车祸后的创伤,他们坐下后,我才看到他。
这种小事,需要麻烦他大驾光临吗?他却显得很认真,低调得穿上最不喜欢穿的黑西服,脸色有点倦怠但眼睛仍十分光彩精明,他就安分守己坐那听别人说这说那——怎么看都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吧!虽然坐着一圈有钱人,但这么个财经周刊封面活生生坐在中间,还是有些吃不消。“您有什么建议吗?原总。”老院长先问他了,把一堆报告列表什么放他面前,“这是我们每一笔支出的款项,请看看吧。”他居然有些紧张地坐直身体,好象被调查的是他一样,连连说:“没有,没任何问题。”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啊,他总是习于做领导者,冷静戳穿别人的小伎俩。
我看着他,美貌依旧,微微的改变又不知从哪说起。
第三次见面的时候,只有仙人掌花还在开,其他都萎了,中看不中用,但我注意到空地上钻出些小苗,努力地钻出来了,很有些星星之火足可燎原的架势。
我坐在空地上晒太阳,软趴趴靠着躺椅,手脚蜷起来像条小狗晒起秋天的好太阳。老院长带他来拿花种,他最近似乎对花产生兴趣,老院长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,昨晚还跟我说“已经很难得了,年纪轻轻这么有本事也一点也不骄傲,原非他真是个很有礼貌又善心的青年。”——好吧,我是对他有偏见,好象变成另一个人一样,那么没小动作。
“小城,眼药水该点了。”老太太的记性不要太好,远远地陪着人还能记得这边的我。
我摸摸索索掏出药水,仰起脑袋,瞄准——害怕点眼药水,有点心理阴影,有点不想要任何东西再进入自己的眼睛了,所以,“啪嗒”点到脸上浪费了。再瞄准——
被就势接过透明瓶子,一手扶住我下巴,五根手指轻轻地搁着,按在一咽一咽的喉咙上,冷冰冰的手指,却又快又准好象枪击,他就把药水滴进了我傻傻睁着努力看清的眼眶里,火热的侵入,要一直一直眨眼才能缓过劲。
“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我说是啊。
“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?我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你面前,好像刻意安排的一样。”他站着,看我把墨镜戴上,我摇摇头,“没有不舒服。”因为他的眼睛特别平静吧,我知道这是什么都结束了的眼神。
“最近有笔大生意,客户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,做的善事跨遍全球,对手也很强大,现在我相信我的赢面会更大。”
“果然,我就知道,你做事都是有目的的。”我冲口而出,说完有些讪讪,慢慢坐起来,双肘撑着膝盖,看那点绿芽。
他也在看着那点绿芽。“结果最重要,过程并不重要。”
“但还是感谢你的钱,至少钱是真的。”我开玩笑:“你该再娶个环球小姐佳丽什么,这次不用娶船长女儿财阀女儿了,我觉得凭你现在一定娶得到手,你这么多钱,没人跟你一起花多可惜。”
他笑笑,斯文大方地一笑,并不把我小老百姓的渴望当一回事。他的美貌,随笑出尘,这样近地看着,好象欣赏画,而不再想能亲亲摸摸该有多好,从前的无尽的激烈、沉醉、疼痛,最后的幻灭,以及那声用尽全力才能说出的“我把这辈子的幸运都给你”这种听上去特天真的话,确实都是真的,但现在已经做不出来,看他就好象看一幅名画,沉默着矜持着遥远地静看着,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像胆小兔子缩回自己的小土坑。
“在认识你以前,我也想娶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。”我也很羡慕他,什么都影响不了他的结果最重要。“只能等下辈子了。”我躺回去,四仰八叉,摘下我的墨镜,闭上眼睛,让可怕的疤痕也晒晒太阳。
“我想一定很疼很疼。”他这样平静地说着,很有些假客气的成分包含其中,因为疼的毕竟不是他,但他边这样说边这样作势碰到我的眼睛,好象蜻蜓点水的力气,我微微一躲,他就立刻受惊一样把手缩回去,我就说是假客气吧,又不是我逼他的漂亮手指碰到我丑陋疤痕的!是他自己要提到过去又不是我。“先瑜扬跟我说了你眼睛……我们打了一架,看不出他年纪一把还挺能打,我们现在已经不斗了。”
那个名字有点心惊肉跳啊。卖了他戒指才有看医生和一路回到这里的盘缠,戒指没了,那什么鬼婚礼就算假的吧。
“……原非,你下次要是再来就不要理我,也不要跟我说话了,我知道已经没什么了,但我其实真不想再看到你了,还是跟陌路人一样好。”
“我有这么讨人厌吗?”他并未觉得受委屈,他很正常:“既然已经没什么,打个招呼也不为过。”
我不再说话,皱起眉头,觉得自己是有点傻气,心胸还是太狭窄了。
在这个仙人掌花开的时分,心理阴暗的我,和正常如往的他,晒着同样一缕阳光。
附注:我觉得,这章该算作两天的份^^,对吧对吧?OK,那休息去了,都抱抱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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